EP153|得票最高的那個弱點,可能只是因為它是唯一不必承認缺點的選項
BNI PODCAST ‧ EP 153
BNI 台南大信白金分會 | 陳韋翔(美之耀)
這一集米斯納從瑞士的德語區年會現場,分享一份超過一萬兩千位商務人士的調查結果。
第一題:人脈有沒有在你的成功中扮演角色?
91.4% 說有,6.0% 說沒有,2.7% 說不適用。
第二題:你認為自己在人脈經營上最大的弱點是什麼?
27.6%——無法把關係轉化為商業機會
22.6%——沒有後續追蹤的系統
22.0%——第一次接近一個陌生人
11.8%——不知道怎麼優雅地結束對話
8.7%——其他
7.3%——聊了幾分鐘之後接不下去
這份資料值得看,但要看對地方。而我認為第一題的數字幾乎沒有資訊量,第二題的第一名則是一個陷阱。
91.4% 的問題不在抽樣,在於那個問題沒有反面
當然,抽樣本身有它的限制——這是一份由引薦訓練機構贊助、透過人脈管道發出的問卷,而會收到並填答的人,本來就是比較認同人脈的那一群。這一點值得記住,但它不是我想談的重點。
真正的問題出在題目本身:
「人脈有沒有在你的成功中扮演角色?」——這個問題幾乎不可能有人回答「沒有」。
因為任何人的任何成就,都涉及某些人:介紹你進第一份工作的親戚、把第一個客戶帶給你的朋友、願意賒帳給你的供應商。而「扮演角色」這個門檻低到幾乎沒有門檻。
所以 91.4% 不是一個發現,它接近於一個定義。
那什麼樣的問法才會產生資訊?要問一個真的會讓人分歧的版本。例如:
「如果你從來沒有刻意經營過人脈,只靠廣告和陌生開發,你今天的營收大概會少幾成?」
這一題會得到從 0% 到 90% 的各種答案——而那個分布,才是真正有用的資料。
所以這裡有一個可以帶走的判準,適用於你看到的每一份調查:
一個 90% 以上的同意率,通常不是共識的證據,是問題設計的證據。
奧爾波特在《偏見的本質》裡研究問卷時的結論可以直接放在這裡:「結果會隨不同提問方式而改變」(P100)。
第二題的第一名,其實不是一個弱點
27.6% 的人說,自己最大的弱點是「無法把關係轉化為商業機會」。這是最高票,而米斯納也把它當成頭號問題。
但仔細看,這句話不是一項技能的名字。它是一個結果的描述。
它等於在說「我的漏斗有洞」——但它完全沒有說洞在哪裡。而洞至少可能在四個不同的位置,處方完全不同:
一、對方根本不清楚你做什麼。那是教育問題,處方是把你的說法改到夠具體。
二、對方知道,但在該想到你的時候沒想到。那是觸發器問題——你需要在他的日常裡裝一個開關,而不是讓他記住你。
三、對方想到了,但不敢推薦。那是可信度問題,處方是讓他親眼看過你交付一次。
四、你自己不敢開口。只有這一種,才是字面上的「無法轉化」。
四種病,一個症狀。所以勾了這一格的人,其實還沒有診斷出任何東西。
而它會得到最高票,我認為有一個更不舒服的原因
把六個選項並排讀一次,會發現一件事:
「我不敢跟陌生人搭話」是承認一個弱點。
「我不知道怎麼結束對話」是承認一個弱點。
「我聊幾分鐘就接不下去」是承認一個弱點。
而「我無法把關係轉化為商業機會」聽起來像是市場的問題、時機的問題、對方的問題。
它是選項裡唯一一個不需要承認任何具體缺點的答案。
所以我認為這裡有一個做問卷的人都該知道的規律:
在自陳式的量表裡,最模糊、最不傷自尊的選項,通常會拿到最高票。
這不表示那 27.6% 的人在說謊。它表示那一格裡混進了很多其實屬於另外三格的人。
把數據自己重排一次:困難集中在起點和終點
米斯納自己做了一個很好的動作——他把第二名和第三名加起來:追蹤系統 22.6% + 初次接近 22.0% = 44.6%。他說:認識人跟後續追蹤,合起來才是最大的問題。
我想再往前推一步。把六個選項按照「發生在一段關係的哪個位置」重排:
起點的問題:第一次接近陌生人(22.0%)
終點的問題:優雅結束對話(11.8%)+ 後續追蹤系統(22.6%)
中間的問題:聊幾分鐘後接不下去(7.3%)
看出來了嗎?
人脈經營的困難,幾乎全部集中在起點和終點。而「中間」——也就是實際交談的那一段——只有 7.3% 的人覺得困難。
這個發現很有價值,因為它跟資源分配的現況剛好相反。
市面上絕大多數的人脈訓練,教的都是「中間」——怎麼提問、怎麼傾聽、怎麼找共同話題、怎麼展現同理心。
而根據這份資料,那正是大家最不需要幫忙的部分。
所以如果你要投資一項改善,我的建議很明確:
投資「開場的第一句」和「散會後的第一個動作」。不要投資聊天技巧。
而這兩件事的好處是,它們都可以事先準備好、而且可以重複使用——不像聊天,聊天沒辦法事先寫稿。
「不要道歉」——這是全集最好用的一句
Priscilla 對「優雅結束對話」名列第四感到意外,而米斯納的回答我認為是這一集實用價值最高的部分。
他先指出一個常見的錯誤:
「首先,不要道歉。不要說『不好意思,我得去認識一下其他人』。那實在太尷尬了。」
為什麼那句話這麼糟?因為它把整件事講白了:你當著對方的面,宣告了他是一個你正在離開的次要選項。
而他給的替代版本很簡單:
「今天很高興認識你,謝謝。可以跟你要一張名片嗎?」
以及:「希望我們的路之後還會再交會。」
要名片為什麼有效?因為它把「結束」偽裝成了「推進」。要名片是一個朝向未來的動作,所以這段對話不是被中斷,是被歸檔了。
而米斯納自己補了一個很重要的但書:「如果你根本沒打算留那張名片,就不要要。」
這一點在台灣要特別強調。要了名片卻從此毫無下文,比不要更傷——因為對方會記得你要過。
而我自己在台灣用的版本,我覺得比要名片更好用一點:
「你剛剛說在找記帳的人,我想到一個人,我加你 LINE 之後傳給你。」
這一句同時完成了三件事:結束了對話、留下了聯絡方式、而且留下了一個具體的後續理由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它完全不需要任何藉口。你不是要走,你是要去辦事。
名片的處理:他保留的其實不是名片
Priscilla 追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:那麼多名片,後來都怎麼處理?
米斯納的答案在工具層面已經過時了(他當時用的掃描機與通訊錄軟體,多數已經停產或改頭換面),但他的原則完全沒過時:
「名片對我來說是可以丟的。我把資料輸進資料庫。」而他特別強調——「筆記非常重要,非常重要。你在對話中記下的東西越多越好。」
也就是說:他保留的不是名片,是那段對話。
而他沒有講的是——筆記到底該寫什麼。這一點我覺得比工具重要得多,因為多數人寫的筆記是沒有用的。
沒有用的筆記長這樣:「做保險的,人很好,健談。」——三個月後你看到這行字,什麼都想不起來,而且它適用於你認識的兩百個人。
有用的筆記,是一個他說過的具體事實:「女兒明年考大學」「九月要搬辦公室」「上週剛從花蓮回來」「最近在找懂餐飲的記帳」。
因為下次見面的時候,你能用的只有具體事實。「你女兒考得怎麼樣?」是一句能讓人愣一下的話;「上次聊得很開心」不是。
放回台灣:那 22% 的「不敢接近陌生人」,有一個結構性的解法
「第一次接近一個陌生人」拿到 22%,而米斯納順口說了一句「這是我們的內向者」。
但我認為把它歸給性格,會讓事情變得無解——因為性格改不了。
而如果把它看成結構問題,就有解法了。困難的真正來源是:你需要在沒有任何身分的情況下,向一個陌生人證明你值得他花時間。
而在台灣,有幾個現成的結構可以直接消除這個問題:
一、接下一個角色。擔任訪客接待、負責報到、幫忙倒茶——只要你有一個職務,你就不需要理由去跟任何人講話。這是內向者在社交場合最有效的一招,而且它甚至不需要練習。
二、請主辦人引介。「你剛才提到想認識做設計的,可以幫我介紹一下嗎?」——把陌生接觸換成第三方引介,難度差十倍。
三、帶一個東西。拿著一份要發的資料、一台相機、一份簽到表——手上有東西的人,走近任何人都是自然的。
這三招的共同點是:它們都不是在改變你的個性,是在改變你走近一個人時的身分。
法規邊界:你手上那份名片資料庫,是有義務的
以下是原則性提醒,實際個案請詢問專業人士。
持有個資檔案就有保管義務。《個人資料保護法》第 27 條規定,非公務機關保有個人資料檔案者,應採行適當之安全措施,防止個人資料被竊取、竄改、毀損、滅失或洩漏。把兩千張名片掃進一個沒有密碼的資料夾、或存在一台會借給別人用的電腦上,就是這一條在講的事。
目的消失了就該刪。《個人資料保護法》第 11 條規定,個人資料蒐集之特定目的消失或期限屆滿時,應主動或依當事人之請求,刪除、停止處理或利用該個人資料。十年前一場活動掃進來、之後從未聯絡過的名單,還留著的理由是什麼?這是一個值得認真回答的問題。
備註欄的內容也受規範。《個人資料保護法》第 5 條要求蒐集、處理及利用應尊重當事人權益,依誠實及信用方法為之,不得逾越特定目的之必要範圍。記下「九月要搬辦公室」是業務往來的合理範圍;記下對方的健康狀況、家庭糾紛或財務困難,就已經越線了——而那種筆記外流的傷害,遠大於它的用處。
資料庫被帶走,可能涉及刑責。《刑法》第 359 條規定,無故取得、刪除或變更他人電腦或其相關設備之電磁紀錄,致生損害於公眾或他人者,處罰之。離職人員複製客戶資料庫,不只是勞資糾紛。
「結果會隨不同提問方式而改變。」——高爾頓·奧爾波特,《偏見的本質》P100
所以 91.4% 不是一個發現。而在自陳量表裡,最模糊、最不傷自尊的選項,通常會拿到最高票。
本週行動
1. 如果你覺得自己「無法把關係轉化為生意」,先診斷是四種洞的哪一種——不知道你做什麼、想不到你、不敢推薦、還是你不敢開口。
2. 把力氣放在開場第一句和散會後第一個動作。中間那段,資料顯示你其實沒問題。
3. 結束對話不要道歉。用「你剛說在找某某,我加你 LINE 之後傳給你」——結束、留資料、留理由,一次完成。
4. 筆記只寫具體事實,不要寫印象。下次見面能用的只有事實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