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P316|網路沒有殺死口碑引薦——但理由不是他拿出來的那條成長曲線
BNI PODCAST ‧ EP 316
BNI 台南大信白金分會 | 陳韋翔(美之耀)
這一集是一個里程碑:會員數突破十五萬。第十五萬位會員是印度班加羅爾的 Sumeet Pareek,做線上行銷。
而 Misner 順著這個數字,回答了兩個他說記者最常問的問題:
「這種人脈經營是不是只是一時流行?」
「網路的出現有沒有衝擊到你們?」
他的回答方式是拿出一張逐年會員數的圖。而我認為他的結論是對的,但那張圖證明不了他想證明的事。值得花點時間把它拆清楚,因為這是一個我們每天都在犯的推論錯誤。
那條曲線說了什麼,又沒說什麼
他描述的數字大致是這樣:
- 1985 到 1996,前十一年:累積約五千人。
- 1996 到大約 2007,第二個十一年:從五千人成長到十萬人以上。
- 之後不到六年:從十萬到十五萬。
他的論證是:全球資訊網大約在 1996、97 年開始普及,而那正是成長最猛的時期,所以網路顯然沒有取代面對面的人脈經營。他還補了一句:連金融海嘯期間也持續成長,因為「人們發現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生意」。
問題出在哪裡?
這張圖畫的是一家公司的成長,不是一種需求的成長。
一個從 1996 年開始大規模向海外授權的組織,會在接下來十幾年裡快速成長——而這件事完全不需要「每個既有市場的需求上升」作為前提。它只需要有新的國家可以開。
換句話說,同一條曲線可以由兩種完全不同的原因產生:
- 解釋一:面對面引薦的需求上升了,所以會員變多。
- 解釋二:組織開始向五十幾個國家擴張,新市場的空白被填滿了。
而這張圖沒有辦法區分這兩者。要區分,你需要看的是成熟市場(例如美國)的滲透率有沒有上升——如果美國的會員數在網路普及之後仍然持續成長,那才是證據。
我指出這件事,不是為了唱反調。恰恰相反——我認為他的結論是對的,只是他挑錯了證據。而正確的證據,其實比那張圖更有說服力。
網路沒有殺死引薦,真正的理由是成本結構
要回答「網路會不會取代口碑引薦」,我認為該問的是:網路降低了什麼成本?
答案很清楚:它把「找到誰在做這件事」的成本,降到接近於零。
三十年前,你要找一位台南做防水工程的師傅,得問人、翻電話簿、看電線桿。今天你打三個字,跑出兩百家。
但請注意:它完全沒有降低另一項成本——「判斷該不該相信他」。
你有兩百個選項,然後呢?評價可以刷、照片可以借、案例可以抄、網站可以外包。你面對的不是資訊不足,是資訊過多而且無法驗證。
所以這件事的結構其實是:
搜尋成本趨近於零之後,判斷成本就變成了唯一的瓶頸。
而引薦處理的,剛好就是判斷成本。當一個你信任的人說「我用過他,他做得很好」,你省下的不是找到他的時間,是判斷他的風險。
所以正確的推論不是「網路沒有影響引薦」,而是更強的一句:網路讓引薦變得更值錢了。因為它把引薦不擅長的那一半(搜尋)拿走了,只留下引薦最擅長的那一半(信任)。
劉潤在《底層邏輯2》裡有一句很短的話:「建立信任,特別不容易。」(P324)正因為不容易,所以它不會被自動化掉。
而在台灣,這件事還要更明顯一層——因為我們對線上資訊的不信任程度比多數國家高。業配文、假評論、詐騙廣告的密度,讓「網路上查到的」這件事本身的說服力持續下降。谷厚志在《客訴應對的100條法則》裡寫的那句「現在的消費者對企業愈來愈不信任」(P317),在台灣的網路環境裡感受特別深。
當公開資訊的可信度下降,私人推薦的相對價值就上升。這是一個此消彼長的關係,而不是零和的競爭。
那個在英國冷掉的笑話
這一集後半在講各國的文化差異,而 Misner 講了一個他自己的糗事,我覺得很有教育意義。
他在英國上一個現場電視節目,表演了一個涉及火的魔術(他說他差點把攝影棚燒了),整段鋪陳到最後,主持人講出那句設計好的哏:「請幫她拿一條新的 pants。」
在美國,這句話通常會引爆全場。
那天現場一片安靜。只有幾聲乾笑。
他後來才知道:在英國,pants 指的是內褲。而「幫這位女士拿一條新內褲」——他自己的評語是「就沒那麼好笑了。一點都不好笑。」
他去過英國十幾次,還是不知道這件事。
而他在同一集裡講了另一個觀察,我認為要跟這個故事放在一起讀才有意思:
「我在每個國家都會做『問創辦人』的場次,而我必須說,我去的每一個國家,百分之九十九的問題是一模一樣的。」
他的解釋是:因為創業者在全世界面對的困擾是一樣的。
把這兩件事並排看,就得到一個很有用的判準:
內容可以通用,載體不行。
問題是通用的:怎麼拿到引薦、怎麼講清楚自己在做什麼、怎麼處理不積極的成員、怎麼維持出席率。這些在台南和班加羅爾是同一件事。
但傳遞的方式極度在地:笑話、比喻、禮節、稱謂、什麼算尊重、什麼算失禮。
所以每次我們要照搬一個國外的做法時,該問的第一個問題是:這一項是內容,還是載體?
是內容(例如「感謝見證要具體」「自我介紹只講一件事」)就直接搬。是載體(例如敲鈴的方式、口號、握手的禮節、當面在名片上做記號)就一定要改。
而分辨的方法也很簡單:問一句「這個做法背後想達成什麼?」如果換一個做法也能達成,那它就是載體。
名片這一段,順便印證了我之前寫過的事
Misner 講到亞洲的名片禮儀:雙手捏住上方兩角、微微欠身遞出;接的人要用下方兩角接,而且要對名片說一句評論。
他的原話是:在有些國家,收到名片時對它的某個部分做一點評論,是一種常見的禮貌回應。
這一點我覺得很值得學,而且理由不只是禮貌:那句評論的功能不是稱讚設計,是證明你真的看了。
「喔,你們公司在永康」「這個職稱是負責哪一塊的?」——這種話花不到三秒,但它傳遞的訊息是「我讀了這張紙上的字」,而不是「我把它收進口袋準備等一下丟掉」。
然後 Priscilla 問了一句:「你是不是說過不能在名片背面寫字?」
Misner 確認了:在許多亞洲國家,在名片上寫字是不敬。而他補的那句我覺得非常準:
「就算你開口問,他們也會說可以——但那只是因為他們有禮貌。」
他的建議是:隨身帶一本小筆記本。
我在寫 Ep325 的時候,針對他在那一集提到的「在名片背面寫字、沒筆就折角」的習慣,說過那個做法在台灣要改成事後才記。這一集等於是他自己確認了這件事——而且他確認的理由比我講的更深一層:對方的「可以啊」不是同意,是體貼。
這一點值得所有做生意的人記住,而且用途遠不只名片:當你問一個人「這樣可以嗎」,而你們之間有任何權力或人情的落差,你得到的答案幾乎一定是「可以」。所以不要用問的來測試界線,要用觀察的。
握手那一段,我想提出一個更安全的做法
Misner 談到某些國家因為宗教因素,男性不應主動與女性握手。他的建議是:到當地先問一位在地的人,請對方告訴你哪些女性不要伸手。他說判斷的線索通常是「戴頭巾、衣著較為包覆」。
他的核心建議「不要用猜的,去問一個在地的人」非常對,而且我認為這個原則比任何一份文化守則清單都可靠——因為清單一定會過時,也一定會過度概括。
但我想對他給的那個線索提出一個更安全的版本。
用衣著來判斷,是一個很粗的經驗法則,會出錯的機率不低——同樣的衣著在不同國家、不同世代、不同個人身上,代表的意思可能完全不同。而一旦判斷錯了,尷尬的是對方。
更安全的做法是:不要主動伸手,等對方先示意。
這個做法有幾個好處:它不需要你先判斷任何事;它讓決定權在對方手上;而且它在任何文化裡都不失禮——沒有人會因為你「沒有搶先伸手」而覺得被冒犯,但反過來的情況會。
你可以用一個微微點頭、或者手放在胸口的示意來取代,然後看對方怎麼回應。這個做法在台灣、在日本、在中東、在歐美都行得通。
Misner 自己講的目的其實就是這個:「你不會想讓別人感到不舒服。」而讓決定權留在對方那裡,是達成這件事最省力的方式。
三個關鍵,以及它們不一樣的失敗方式
Misner 給了一個很簡潔的總結:讓分會運作起來的關鍵是三件事——照著系統走、有問責、有樂趣。
而他描述的失敗方式,我覺得值得分開來看:
不照系統走 → 分會會「變成一個 coffee klatch」(喝咖啡閒聊會)。
沒有問責 → 來不來都可以、沒有引薦的期待、沒有帶來賓的期待 → 分會會變弱。
沒有樂趣 → 他的用詞是 groups end——分會會結束。
注意這三個結果的性質不一樣:
前兩者是慢性衰竭,第三者是猝死。
一個流程鬆散、問責不足的分會,可以拖很多年——大家還是會來,只是效益越來越低。但一個讓人覺得痛苦的分會,會在一個續約季裡直接崩掉。
而我觀察到的是:多數幹部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前兩項,因為它們有指標可以看。出席率、一對一次數、引薦數——這些都可以列表。
而「有沒有樂趣」沒有欄位,所以沒有人管它。直到有一天,好幾個人同時說不續約了,而每個人給的理由都是「今年比較忙」。
所以我認為幹部會議應該有一個固定的問題,即使它沒有數字:「這個月,我們的會議有哪一刻是讓人真心笑出來的?」如果連續三個月答不出來,那就是一個訊號,而且比出席率下滑更早出現。
另外我注意到一件事:Misner 在講「照著系統走」的時候,加了一句但書——「只要你執行的時候不要像法西斯那樣。」
他在 Ep320 講社區管委會的時候,也講過幾乎一樣的話。同一位講者,在兩個不同的主題上,一講到制度執行就必定補上這個但書——我認為這不是口頭禪,是他看過太多把制度執行成壓迫的分會。這個但書值得每個接下幹部的人放在心上。
放回台灣:一個值得注意的事實
這一集裡有一個數字我覺得台灣的讀者應該知道:
當時全世界平均分會規模最大的國家,是印度——平均每個分會約四十一人。
不是美國,不是英國。
老實說,我不知道確切的原因,也不打算亂猜。但這個事實本身有兩層意義:
第一,最好的做法不一定來自發源地。我們習慣把美國的做法當成標準版,把其他地方的做法當成變體。但如果規模與密度最高的實踐在亞洲,那麼亞洲的分會之間互相學習,可能比一味參考美國更有用。
第二,這件事對台灣是個提醒。我在寫 Ep334 的時候討論過,台灣受限於場地、通勤半徑和職類密度,四十到五十人是一個比較務實的目標帶。而印度的數字說明,四十人以上的規模在亞洲的商業環境裡是做得到的——限制沒有我們以為的那麼死。
最後
Misner 在這一集講了一句我認為是他整個事業的核心觀察:
「我們之間的相似之處,遠遠超過我們之間的差異。」
他是從一個很具體的地方得出這個結論的——他在每個國家的問答場次上,聽到的是同樣的問題。而那些問題全部關於一件事:怎麼讓別人願意把生意交給我。
握手的方式不同、名片的遞法不同、笑話能不能懂也不同。
但「我需要有人替我說一句話」這件事,在哪裡都一樣。
「建立信任,特別不容易。」
——《底層邏輯2》劉潤,P324
本週行動
1. 想一次你的生意:客戶真正卡住的是「找不到你」還是「不知道能不能信你」?兩者需要的投入完全不同。
2. 下次要照搬一個外來做法時,先問:這一項是內容,還是載體?載體一定要在地化。
3. 收名片時,花三秒對它說一句話。那句話證明你真的看了。
4. 在幹部會議上加一個沒有數字的問題:這個月,有哪一刻是讓人真心笑出來的?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