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P296|他坐在車上不敢下車——直到他發現「不進去」和「被拒絕」的結果一模一樣
BNI PODCAST ‧ EP 296
BNI 台南大信白金分會 | 陳韋翔(美之耀)
一九九四年,Misner 的第一本書出版了。
朋友告訴他,他家附近有一間小書店沒有進他的書。那間店剛好在他回家的路上。
於是他把車停在店門口。
然後他沒有下車。
他自己的形容是:
「我坐在那裡,動彈不得。我心想,這太尷尬了。如果他們說不要怎麼辦?如果他們說謝謝但我們不想進這本書怎麼辦?
我坐在那裡,而我發誓——我差一點就把鑰匙插回去、發動車子、倒車離開。我真的非常接近。」
然後他做了一次很乾淨的推算
坐在車上的時候,他把三種可能列了出來:
- 不進去 → 他們不會進我的書。
- 進去,被拒絕 → 他們不會進我的書。
- 進去,被接受 → 他們會進我的書。
他的結論是:「不做,得到的結果跟我現在擁有的一模一樣,也就是什麼都沒有。」
這個推理值得停下來看,因為它做了一件很關鍵的事:
它把注意力從「感受」移到了「狀態」。
在感受上,「被拒絕」比「沒去問」痛苦得多——一個是尷尬的、具體的、當面的難堪;另一個什麼事都沒發生。
而在狀態上,兩者完全相同:書店裡沒有你的書。
所以那份恐懼保護的不是結果,是感受。
而你為那份感受付出的代價,是那個唯一有可能變好的選項。
而這件事可以變成一個可以檢查的條件
我想把這個推理從一句鼓勵,變成一個可以判斷的規則:
當「不行動」的結果和「最壞的結果」相同時,行動的期望值必然為正。
因為在那種情況下,你的下檔是零——你輸不掉任何你現在擁有的東西。
但這個條件不是永遠成立的,而我認為這一點必須講清楚,否則它就變成一句害人的口號。
關鍵的判斷是:這次拒絕會不會留下殘留?
- 不會留下殘留的:一間你不認識的書店、一個陌生的潛在客戶、一場你不會再參加的活動。被拒絕之後,世界回到原狀。
- 會留下殘留的:你未來還要長期合作的對象、你分會裡的成員、你的親戚、你的重要客戶。被拒絕之後,關係裡多了一件事。
而第二類在台灣特別多,因為我們的圈子小、關係長。
所以正確的用法是:對第一類,毫不猶豫地問。對第二類,要先設計「被拒絕之後怎麼相處」。
而後者的設計其實很簡單,我後面會講。
他打斷恐懼的方式,是把後果講到荒謬
推理完之後,他還是坐在車上。因為道理不會讓恐懼消失。
而他最後對自己說的話很有意思:
「忍住,進去就對了。十分鐘就會結束。不會有人真的受傷。不會有人需要住院。這沒什麼大不了的。就是一個『不』而已。」
注意他做了什麼:他把最壞的後果具體化到荒謬的程度。
「不會有人住院」——這句話當然是廢話。而正因為它是廢話,它才有效。
因為恐懼的力量,有一大半來自它的模糊。當你不去描述那個後果,它在你腦中就是一團無限大的東西。而一旦你被迫把它講出來——「他會說不要,然後我走出來,然後我開車回家」——它就縮到它真正的大小。
這也是為什麼「想清楚就好了」通常沒有用,而「講出來」有用。因為講出來需要具體,而具體會殺死恐懼。
塔爾·班夏哈在《更快樂的選擇》裡有一句話講得很好:「勇氣並不是毫無恐懼。」(P263)
Misner 進去的時候還是在怕。他只是進去了。
而結果是
他拿了一本書進去,說:
「我是這本書的作者。你們連鎖體系裡有些分店有在賣。我住在附近,想問你們願不願意進個三、四本?如果願意的話,書到了我很樂意過來簽名。」
店員的回答是:
「太好了!你是在地作家!我們進二十本。你會回來幫我們簽嗎?」
他要三本,對方給了二十本。而他說,那間小書店後來賣的量,比多數書店都多。
我想指出這個結果裡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地方:
他的請求(三、四本)遠低於對方願意給的(二十本)。
而這件事跟恐懼是同一件事的兩面——當你害怕被拒絕,你會把請求縮到最小,好降低被拒絕的機率。
結果是:你不但沒有拿到你想要的,你連對方本來願意給的都沒拿到。
這一點我在 Ep309 寫過另一個版本:你要得太小,其實是浪費了對方。
Goulston 那句話,以及它需要的一個但書
Misner 提到他跟精神科醫師朋友 Mark Goulston 吃飯時,對方隨口說了一句話,讓他當場掏出一張名片,在背面寫下來:
「我們對於『贏或輸』的控制力,遠小於我們對『嘗試或放棄』的控制力。永遠嘗試,你最終會贏。永遠放棄,你永遠不可能贏。」
這句話好在哪裡?它做了一次控制點的重新配置。
你控制不了結果——那涉及對方的心情、市場、時機、預算、還有一堆你看不見的東西。
但你百分之百控制得了「有沒有出手」。
而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控制得了的變數上,是唯一不會讓人崩潰的做法。
不過我要為這句話加一個但書,因為它字面上並不成立:
「永遠嘗試,你最終會贏」——這句話只在「基礎成功率大於零」的時候才對。
劉潤在《底層邏輯2》裡把這件事寫成一個公式:
「整體成功率=100%-(100%-基礎成功率)的嘗試次數次方」(P027)
這個公式的意思是:只要單次成功率不是零,多試幾次,總體成功率就會逼近百分之百。
而它的反面也很清楚:如果基礎成功率是零,試一萬次還是零。
所以完整的版本應該是:
持續出手會讓好結果累積——但前提是你要確認自己抽的是一個機率為正的籤。
而分辨這兩者是另一項能力(我在 Ep312 寫過關於機率的部分)。堅持是好的,堅持在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上不是。
Priscilla 的故事,才是這一集真正的論證
節目最後,Priscilla 說她想講一個小故事。
她年輕的時候練武術。有一次在一場比賽的場合,她從來沒有對打過,而她的師父希望她上場。
她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。
她說不。她沒有上場。
然後她說:
「之後,我後悔到非常痛苦。
從那一刻起我決定:以後只要遇到『要做還是不做』、而我在害怕的情況,我就要去做。因為事後的後悔,比失敗難受得多。」
而她補的最後一句最有分量:「我從來沒有忘記。它就是那麼深。」
那是幾十年前的事。
我認為這個故事才是這一集真正的論證,而它的邏輯是這樣的:
失敗的痛苦會衰減,後悔的痛苦不會。
理由很具體:
- 失敗是一個事件。它發生了、它結束了、你知道結果、你學到東西、然後它慢慢變小。它是一個關閉的迴圈。
- 而後悔是一個開放的迴圈。因為你永遠不會知道「如果那天上場了會怎樣」——所以它可以無限期地重播,而且每一次重播,你都會把那個沒發生的版本想得更好一點。
所以「不去」從來不是比較安全的選項。
它只是把痛苦,換成一種永遠不會結束的形式。
《美好人生》那項追蹤了八十多年的研究,訪談老年人時問過一個問題:「當你回想當時,你對什麼事感到後悔?」(P074)而研究者反覆得到的答案,幾乎都不是「我做了什麼」,而是「我沒有做什麼」。
放回台灣:我們怕的不是拒絕,是那個沒有答案的答案
我想指出一件台灣特有的事,因為它會讓這一集的建議需要調整。
在台灣,你很少被直接拒絕。
你會拿到的是:
- 「再看看。」
- 「再說啦。」
- 「我再跟你聯絡。」
- 「最近比較忙,之後有機會的話。」
這些話很客氣,而且出於善意——我們不想讓對方難堪。
但它有一個副作用,而且我認為它比直接拒絕更難受:
模糊的拒絕不會結案。
你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拒絕,所以你會一直等、一直想、一直不敢再問。而三個月後你還在猜。
換句話說:在台灣,「怕被拒絕」常常其實是「怕拿到一個沒有答案的答案」。而那正好是一個開放的迴圈——跟後悔同一種形狀。
所以我認為台灣版的解法,是主動把「說不」變成一個被允許的選項。
具體的講法是在請求的後面加一句:
「如果不方便的話,直接跟我說沒關係,我完全不會介意,也不會影響什麼。」
這句話做了三件事:
- 它降低了對方拒絕的成本——他不用想怎麼婉轉。
- 它讓你比較可能拿到真話——而真話就算是「不」,也比懸著好。
- 它預先處理了關係——「不會影響什麼」這五個字,是講給你們的未來聽的。
而如果對方是你長期要往來的人(前面說的「會留下殘留」那一類),我建議再加一句:
「不管你的答案是什麼,我們下個月還是一起吃飯。」
把被拒絕之後的相處方式先講定,那個拒絕就不會變成一根刺。
機制拆解:三十秒的下車流程
把這一集變成一個你真的坐在車上時可以用的東西。三十秒,四步:
第一步:問「如果我不做,會怎樣?」把答案講出聲音來。多數時候答案是「跟現在一模一樣」。
第二步:問「最壞的情況是什麼?」而且要具體到荒謬。不是「很尷尬」,是「他會說不要,然後我會走出來,開車回家,明天照常上班」。具體會殺死恐懼。
第三步:檢查殘留。「如果被拒絕,這段關係會留下什麼?」如果會,就先加上那句「不管答案是什麼,我們還是……」。
第四步:不要縮小你的請求。恐懼會讓你自動把要求砍半。而 Misner 要了三本,對方給了二十本。問你真正想要的那個數字。
然後下車。
最後
Misner 講這一集的時候還提了一件事:這個題目本來不在他的規劃裡。是他的同仁看到他替別的媒體錄的一段影片,跟他說「這個你一定要做成一集」。
而他的反應是:「真的嗎?為什麼?我不知道 BNI 會員為什麼會對這個有興趣。」
結果這一集後來被重播了。
我覺得這件事本身也很有意思——連他自己都低估了「怕被拒絕」這件事在多少人心裡佔了多大的位置。
而它佔的位置之所以大,不是因為拒絕很可怕。
是因為我們每個人心裡,大概都有一場沒有上場的比賽。
「勇氣並不是毫無恐懼。」
——《更快樂的選擇》塔爾·班夏哈,P263
本週行動
1. 遇到不敢開口的時候,先問一句:「如果我不做,結果會怎樣?」講出聲音來。
2. 把最壞的後果具體化到荒謬的程度。恐懼的力量有一半來自它的模糊。
3. 台灣版:主動加一句「不方便的話直接說沒關係」。模糊的拒絕比直接的拒絕更磨人。
4. 不要因為害怕就把請求縮小。他要三本,對方給了二十本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