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P202|那個問題的力量不在「最棒的事」,在「今天」兩個字
BNI PODCAST ‧ EP 202
BNI 台南大信白金分會 | 陳韋翔(美之耀)
米斯納博士在一場活動的談話尾聲,被一位女士問了一個他從來沒被問過的問題:
「今天發生在你身上最棒的一件事是什麼?」
他說他當場答不出來,必須真的想一下。而他後來問對方為什麼問這個問題,她說:「因為它總是會讓人停下來思考。」
他還提到一個有意思的細節:那件事已經過了好幾個月,他還記得那個問題,卻不記得自己當時的答案。
這一集短,但它裡面有三樣東西很值得拆——一個關於問題設計的機制、一段米斯納對自己的坦白、以及普里希拉在最後講的一個故事。
力量不在「最棒的事」,在「今天」
普里希拉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關鍵,而米斯納立刻承認她說對了。
她說:讓這個問題特別的,是她限定在「今天」。如果問「你這輩子遇過最棒的事是什麼」,那太容易了——大概就是遇到太太、或是孩子出生。但限定在今天,你就必須真的去評估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。
而米斯納補充的內部經驗更精確:「她問到一半的時候,我已經在準備答案了——這個或這個。結果她說『今天』,我心想:喔,這就縮小很多了。」
請注意他描述的是什麼:他的腦袋在問題問完之前,就已經開始調用現成的答案了。而那兩個字把整個資料庫廢掉了。
所以這裡有一個可以直接複製的原理:
一個問題會不會逼人思考,取決於它有沒有排除掉現成的答案。而排除的方法,是加一個時間或範圍的限制詞。
比較看看:
「你的專長是什麼?」→ 有現成答案,講過三百次。
「你這個月做過最難的一個判斷是什麼?」→ 沒有現成答案。
「你們公司的優勢是什麼?」→ 有現成答案。
「上一次有客戶選了你們而不是別家,他當時說的理由是什麼?」→ 沒有現成答案。
限制詞是把「背誦」切換成「思考」的開關。而它的成本只是幾個字。
他坦承自己有一套說詞——而那正是問題所在
米斯納在這一段講了一句很誠實的話:
「如果你做生意做了一段時間,你就有一套說詞了。你知道自己會講什麼,你知道所有的問題——你在做什麼、你怎麼開始的、你的目標市場是誰。然後你就把答案講出來。我做生意二十六年了。」
這句話值得停下來看,因為它有一個不太舒服的推論:
你在人脈場合聽到的多數答案,都是對方的既有版本。
而既有版本的資訊量非常低,因為它被優化過了——它是為了聽起來好而設計的,不是為了準確而設計的。經過三百次修剪之後,那段話裡所有粗糙的、真實的、有稜角的部分都被磨掉了。
所以「好問題」可以被定義得很乾脆:
好問題就是——它會讓對方拿不出既有版本。
這個定義同時解釋了為什麼「你是做什麼的」是一個很差的問題(它剛好呼叫了那個最被優化過的答案),也解釋了為什麼那位女士的問題有效。
他記得問題、不記得答案、也記得問問題的人
米斯納說這件事的時候當笑話講:好幾個月過去,我還記得那個問題,但我不記得我的答案是什麼。
我認為這個現象比那個問題本身更值得注意,因為它揭露了一個很有用的機制:
思考的「努力」會被記住,思考的「產物」不會。
當一個問題讓你當場費力,那份費力感會跟提問的人綁在一起——他成了「那個讓我想了一下的人」。而那個標籤,比「那個講了很多自己公司的人」牢固太多。
而這件事的實務意涵相當違反直覺:
要讓別人記得你,最有效的方法之一,是讓他費力思考——而不是讓他聽你講。
注意這裡完全不需要你說任何關於自己的事。你不必講你的專業、不必講你的成就、不必準備一段精彩的自我介紹。你只需要問一個他答不出來的問題。
聽眾提供的那些問題,其實分成兩類
節目後半,米斯納念了讀者提供的問題,而它們值得分類,因為分類之後你會知道自己缺哪一種。
第一類:讓他愉快的問題。「你接下來最期待的是什麼?」「你先生當初怎麼跟你求婚的?」「你們兩個怎麼認識的?」「你最喜歡住在這個城市的哪一點?」「你空閒時喜歡做什麼?」
第二類:對你有用的問題。「你或你的公司未來三十天需要做什麼?」「請描述一下你心目中最好的客戶。」
而多數人的問題庫是偏食的:業務型的人只準備第二類,所以對話從頭到尾沒有熱起來,對方全程在防衛;比較內向或重感情的人只準備第一類,所以聊得很愉快,但一年之後兩個人還是不知道彼此在做什麼。
兩類都要,而且順序是先愉快、後有用——這跟前面某一集談過的揭露成本梯度是同一件事。
另外有一題我想單獨拿出來,因為它偽裝得很好:
「如果你今天決定不來這個活動,你現在會在哪裡?」
這聽起來像閒聊,實際上它問的是機會成本——而答案會告訴你三件事:他今天放棄了什麼才來的、他的優先順序長什麼樣子、以及他為什麼認為這裡值得。一個看似輕鬆的問題,換到的是他的價值排序。
普里希拉的故事,示範了怎麼問到深處而不冒犯
節目最後,普里希拉提供了她自己的問題:「在你的事業裡,你做過最有意義的一件工作是什麼?」米斯納請她自己回答,而她講了這個故事:
她的錄音室曾經接待一位客戶——一位 BNI 成員的太太,很晚才開始當爵士歌手。她來錄了自己的音樂,並且錄下了她在那個時候認為人生中重要的事,因為她罹患末期癌症。幾個月之後,她失去了說話的能力;而當有人來探病時,她就播放這段在錄音室裡錄下的聲音給他們聽。
米斯納的反應是:如果你能用一個問題讓人打開到這種程度,你就真的碰觸到了一個人。
他說得對,但我想指出一件更技術性、也更值得學的事:
那個問題並沒有問任何私人的事。
它問的是「工作」——一個完全安全、專業、在任何商務場合都可以問的範疇。而回答的人自己決定要走多深,最後走到了死亡、聲音、與意義。
所以這裡有一個關於深度問題的重要原則:
好問題不是問私人的事,而是給一個安全的範疇,讓對方自己決定要走多深。
如果直接問「你人生中最深刻的經驗是什麼」,那是侵入——對方會退,而且會覺得你越界。
問「你做過最有意義的一個工作是什麼」,那是邀請——他可以講一個很表面的答案,也可以講這個故事,而選擇權完全在他。
同樣的深度,一個是被要求的,一個是被允許的。而只有後者會真的發生。
谷厚志在《客訴應對的100條法則》裡有一句話,剛好可以放在這個故事旁邊:「原本工作的意義,就是為他人提供協助」(P068)。而普里希拉的答案,正是這句話最完整的版本。
放回台灣:直譯會卡,但有很好的本地版本
「今天發生在你身上最棒的一件事是什麼?」直接翻成中文,在台灣的場合會有點卡——它太陽光了,多數人聽到會愣住,然後回一句「就……還好啊」。
本地版本要把強度降下來、把限制詞留著:
「今天有沒有什麼還算順利的事?」——一樣限定今天,但門檻低很多,而且符合台灣人習慣的謙抑語氣。
「今天在忙什麼?」然後追問下去——這是最自然的台灣版開場,而追問就是限制詞的替代品。
而普里希拉那一題,我認為在台灣比在美國更好用:「你做過最有意義的一個案子是什麼?」
理由跟前面某一集談過的一樣——台灣人不擅長講自己的成就(那接近炫耀),但很擅長講有意義的事與困難的事。這一題把「值得驕傲」包裝成「有意義」,門檻立刻消失,而你拿到的資訊完全一樣,甚至更多。
我自己在本地場合最常用的兩題就是這樣配的:先問「你當初怎麼會走這一行」,再問「做到現在,最有意義的一個案子是什麼」。兩個問題、十分鐘,而對方通常會告訴你一些他很久沒對人講過的事。
法規邊界
以下是原則性提醒,實際個案請詢問專業人士。
聽到的故事,不等於可以轉述的故事。普里希拉的故事裡有一位癌末的客戶——而在台灣,《個人資料保護法》第 6 條規定病歷、醫療、基因、性生活、健康檢查及犯罪前科的個資,原則上不得蒐集、處理或利用,僅於法定情形下例外。這類內容即使動人,公開講述前也應取得同意或充分去識別化;當事人已故時,仍應顧及遺族的感受與相關權益。
對話中得知的資訊,利用範圍有限。《個人資料保護法》第 5 條要求蒐集、處理、利用應尊重當事人權益並依誠實信用方法為之,第 19 條、第 20 條規範蒐集要件與特定目的外利用。一場愉快的對話不等於取得了行銷許可。
特定專業對「工作內容」本身負保密義務。《刑法》第 316 條規定醫師、藥師、心理師、律師、會計師等及其業務上佐理人,無故洩漏因業務知悉的他人祕密者,處刑罰。所以「你做過最有意義的案子」這一題,對這些行業的成員來說,答案必須經過改寫。
客戶的商業資訊可能是營業秘密。《營業秘密法》第 2 條就營業秘密設有定義,第 10 條列舉侵害的態樣。對方在回答「最好的客戶長什麼樣」時提到的具體資訊,不宜轉述。
「原本工作的意義,就是為他人提供協助。」——谷厚志,《客訴應對的100條法則》P068
而好問題不是問私人的事,是給一個安全的範疇,讓對方自己決定要走多深——同樣的深度,一個是被要求的,一個是被允許的。
本週行動
1. 在你的問題後面加一個限制詞(今天、這個月、上一次)——那是把背誦切換成思考的開關。
2. 檢查你的問題庫:只有商業問題,還是只有寒暄問題?兩類都要,先愉快後有用。
3. 台灣版兩連問:「你當初怎麼會走這一行?」→「做到現在最有意義的一個案子是什麼?」
4. 記住:要被記得,讓對方費力思考,比讓他聽你講有效——而且不需要你講任何關於自己的事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