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P692|你怕開口麻煩別人——可是別人幫到你的時候,明明是開心的
BNI PODCAST ‧ EP 692
BNI 台南大信白金分會 | 陳韋翔(美之耀)
這集來賓點出一個我們每個人都活在其中、卻幾乎沒察覺的矛盾:當你給出一筆引薦、對方回來說「謝謝你,那筆成了」,你會覺得開心,你完全不覺得他造成你的負擔。可是輪到自己需要幫忙時,我們卻因為「不想造成負擔」而不開口。他說:這中間有一個嚴重的斷裂。
來賓:Misner 一隻手數得出來的那幾個人之一
來賓是 Andy Lopata,英國人,專研專業人際關係與人脈經營超過 20 年。《金融時報》稱他是「歐洲頂尖的商業人脈策略家之一」,《獨立報》與 Forbes.com 都稱他為「真正的人脈大師」。他寫過五本書,是英國與愛爾蘭專業講者協會(PSA)的院士與董事,也是該協會最高榮譽「卓越獎」僅有的 26 位得主之一。
Misner 給了他一段罕見的背書:「在 BNI 之外,我會推薦去替一個組織講人脈的人,真的只有一隻手數得完——Andy,你是其中之一。」
而這次要談的是他的新書《Just Ask》,副標是《為什麼尋求支援是你最大的力量》。
我們不敢開口的三個理由
Misner 一開場就問:為什麼我們這麼難承認自己遇到困難、不知道答案?
Andy 把它歸納成三點。
第一,我們想看起來很強。我們想在同儕、同事面前顯得體面,而我們把脆弱當成弱點——他認為這是錯的。「脆弱是一種力量。任何有勇氣轉過頭來說『我不知道』、而且不擔心自己看起來如何的人,我都要向他脫帽致敬。」
第二,我們不想成為別人的負擔。而這一點,他用 BNI 會員最熟悉的經驗來反駁:「當你把一筆引薦傳給分會裡的某位會員,他回來跟你說『謝謝你那筆引薦,效果非常好』——你會感到喜悅。你完全不覺得那個人造成了你的負擔。然而我們卻因為擔心造成負擔而不開口求助。這中間有一個真正的斷裂。」
然後是那句最值得記下來的:「當我們不向別人求助時,我們是在剝奪他們幫助我們的那份快樂。」
第三,我們擅自假設。我們假設別人幫不上忙、或者不想幫。而 Andy 的回應很直接:「你知道嗎,也許他們真的幫不上——但那不該由你來決定。讓他們自己決定。讓他們可以自在地說不,也讓你自己能接受這個不;而且要理解,就算他們說不,那也不是針對你。他們幫不上你的理由可能有很多。」
脆弱要看場合:Misner 的補充
Misner 在這裡做了一個很重要的限定,我覺得對台灣讀者特別必要:
「我認為理解『你在跟誰講話』的脈絡很重要。如果你在跟一個剛認識的人講話,也許你不需要展現脆弱。但如果你談的是那些每週來 BNI 例會的人、你網絡裡認識的個體——我們講的是親近的朋友與夥伴,那麼展現脆弱沒有任何問題,開口求助也沒有任何問題。所以這是脈絡的問題。」
而 Andy 說他同意,並且分享了他寫書時特地去驗證的一個假設:人到底比較容易對陌生人敞開,還是對熟人敞開?
照理說,跟不認識的人講話沒有「名聲風險」,應該更容易才對。但他訪談的結果是——除了一位在俄羅斯的受訪者之外,幾乎所有人都非常肯定:在大多數情況下,他們願意分享的對象,是他們信任的人。
他也訪問了一位芝加哥的諮商師,對方說:「這正是諮商存在的理由、是心理支持存在的理由——讓你有一個能保持客觀的人。但一般來說,人們想找的是他們信任的人談,想向他們信任的人吐露。」
最簡單、也最常被忘記的一件事
Misner 接著把話題帶到感謝,而 Andy 的回應是他長年教學的核心之一:
「多年來,我在引薦策略上教的關鍵之一,就是『謝謝』的重要性。那是最簡單、但多數人都忘記的一件事。而每一次你對某人說謝謝——不管那筆引薦有沒有變成生意——那不只是對的事、有禮貌的事,你同時是在給他一小劑『感覺良好』,一劑腦內啡。而每一次有人感覺良好,他就會想要重複那件事。所以感謝是關鍵。」
請注意那個條件:不管有沒有成交都要謝。多數人只在成交時道謝,於是那些沒成的引薦就變成了沉默——而給的人下次自然就少了動力。
為什麼「示弱」需要強大
劉潤在《底層邏輯1》裡有一句話,一針見血地解釋了為什麼求助這麼難:「只有強大的內心,才會示弱」(P215)。
這句話把因果整個顛倒過來了。我們以為是「因為我弱,所以我才示弱」,但實際上是「因為我夠穩,所以我承受得起被人看見不足」。不敢開口的人,往往不是最脆弱的人,而是最需要靠形象撐住自己的人。
而《美好人生》這本追蹤了八十多年的哈佛研究,也提供了另一半的答案:「與一個人愈親近,我們就愈脆弱」(P198)、「深刻而親密的連結,本質上就很脆弱」(P214)。
這正好呼應了 Andy 訪談的發現:人們選擇對信任的人吐露,不是因為那樣比較安全,而是因為「願意變得脆弱」本身就是親密的定義。你不會對陌生人示弱,因為那沒有意義;你對某人示弱,是因為那段關係值得。
至於「說謝謝」,塔爾·班夏哈在《更快樂的選擇》裡給了一個很硬的實證結論:「最有效的幸福干預方式之一,就是表達感謝」(P214)。注意——它有效的對象包括「表達感謝的那個人」自己。所以道謝不是社交禮儀的成本,它是雙方都受益的動作。
有策略地求助:不是逢人就問
Andy 說書的結構分成兩半:前半談是什麼在阻擋我們,後半談接下來該怎麼做。
而他強調「有策略」這件事:「如果我們要對自己尋求的支援有策略,我們就必須對做法更用心。我現在需要什麼樣的支援?我該去哪裡找?誰會支援我?」然後才進到「怎麼實際行動」。
Misner 問:支援不就是來自你的網絡嗎——不只是 BNI 分會,也包含你的個人網絡?
Andy 說:對,而且分成正式與非正式兩種。正式的包括像 BNI 這樣的分會、他自己參加過的多個大師群組(peer group mentoring)、以及一對一的導師關係。非正式的則是:「我可以打電話給誰?誰能幫我處理這個問題?我可以找誰聊聊?」
而他提到當天發生的一件小事,很能說明這是雙向的:「今天有兩個人傳訊息給我,就只是說『你還好嗎?最近應付得怎麼樣?』我認為我們應該盡可能地為彼此做這件事。」
最後他給了一個很有洞見的補充,是這一段最值得抄的部分:
「去找那些在這個難題上有專業與經驗的人求助,是很自然的事,也完全合理。但同時也有很強的理由要追求『思考的多樣性』——去找那些不一定經歷過這個難題、但可能在不同脈絡下面對過類似處境的人。這樣你才會帶進新的想法。所以,對『來自整個網絡的支援』保持開放,是關鍵。」
還有一種平衡:不要一直找同一個人
Andy 也提醒了求助的分寸:「你必須注意你問人的頻率。如果你一直去找同一批人幫忙,除非你們有非常強的導師關係,否則要小心——那會磨薄。」
而這就進入了付出者收穫的領域:理解一切不會是單向的。他說,有可能某個人有能力幫你,而你不一定幫得了他——但他知道你「只要能,你就會」。另外還有「把它傳下去(paying it forward)」這件事:他們相信你會把這份幫助傳給別人。
然後他引了他最喜歡的一句話,出自英國前首相阿斯奎斯之女 Elizabeth Asquith Bibesco:
「有福了,那些給予而不記得、接受而不忘記的人。」
Andy 的解讀是:「接受而不忘記」對應的是感謝;而「給予而不記得」——這是一個雙向的過程。所以我想鼓勵人們開口求助,但我也想鼓勵人們為網絡裡的其他人在場,主動去尋求幫助他們的機會。
問三次:語意差異提問法
Misner 最後拋出書裡一個「瘋狂的詞」:語意差異提問法(semantic differential questioning)。而 Andy 笑說:我想想這是哪來的?那其實是從你這裡來的。
他說自從 Misner 分享給他之後,他自己用了非常多次——「它真的有用,絕對有用。」
做法是這樣的:當你問一個人「你好嗎?」,他會說「我很好」。所以你要問三次,而且用三種不同的方式問。而 Andy 加上了他自己的版本:最後一次要用開放式問句。
他當場示範:
「Ivan,你好嗎?」——「我很好。」
「你這陣子應付得還好嗎?」——「嗯,還可以啦。」
「它在哪些方面影響到你?有什麼變得不一樣了?」
而他說:「就是最後這個問題,人們才會對你敞開。」
(Misner 補充,他在第 603、443、230 集都談過這個技巧。)
為什麼有效?Steven Bartlett 在《執行長日記》裡給了答案:「提問比起告知更具成效」(P062)、「提問就是最強大的工具」(P063)。而《韌力》裡也把它寫成一項可以練的能力:「保持好奇心,提出後續問題」(P161)。
關鍵字是「後續」。第一個問題是社交禮貌,第二個問題證明你不只是客套,第三個問題才是真的在問。多數對話停在第一個問題,所以我們永遠只知道大家「都很好」。
放回台灣:我們的「還好啦」是全世界最厚的一道牆
這一集如果只能留一個技巧給台灣讀者,我會選「問三次」——因為台灣人的第一層回答,防守力驚人。
「最近好嗎?」——「還好啦。」
「生意還可以嗎?」——「就那樣啊,還過得去。」
「今年跟去年比,最明顯的差別是什麼?」——這時候真話才會出來。
而台灣人不開口求助的原因,比 Andy 說的那三個還要多一層:面子。我們不只是不想看起來弱,我們是怕消息傳出去。「生意不好」在台灣的商業圈裡不只是一個狀態,它會影響別人怎麼看你、怎麼跟你合作、甚至怎麼跟你談付款條件。所以我們的沉默是有現實計算的,不完全是心理問題。
但也正因如此,分會這種「有信任基礎的封閉場域」在台灣的價值才特別高。Misner 那句脈絡的提醒在這裡完全適用:你不需要對整個商圈示弱,你只需要對那幾個真正熟的人開口。
我自己在診所經營上就繞過一次遠路。有一段時間人力調度出了狀況,我花了好幾個月自己硬撐,理由跟 Andy 說的一模一樣——不想麻煩別人、覺得同業不會想幫。後來在一次餐敘中被問到第三次才講出來,結果對方三天內就介紹了兩位人選給我。那件事讓我學到的不是「要求助」,而是:我替對方做的那個「他不會想幫」的假設,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編的。
而 Andy 那句「不要一直找同一個人」,在台灣也有很現實的對應。我們習慣有「幾個一定會挺我的人」,然後所有的事都找他們。這不只會磨薄關係,也會讓你的解法愈來愈單一——因為同一群人的思考方式是相近的。「思考的多樣性」這件事,值得刻意練習:下次遇到難題,去問一個完全不同行業的人。
機制拆解:那個「斷裂」為什麼會存在
回到 Andy 指出的那個核心矛盾:幫人的時候覺得開心,被幫的時候覺得虧欠。為什麼同一件事,在兩個方向上感覺完全不同?
因為我們評估自己的請求時,用的是「成本」;而別人接到請求時,感受到的是「被信任」。你算的是佔用他多少時間;他收到的訊息是「這個人覺得我幫得上忙」。這兩份帳算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。
第二個原因是我們高估了對方的負擔,也低估了自己的價值。Andy 說的「我們假設」正是這件事——而假設之所以危險,是因為它不會被檢驗。你不問,就永遠不會知道你猜錯了;而猜錯的代價,是那件事你自己硬撐了半年。
第三,也是最實用的一層:求助其實是一種給予。當你請一位夥伴幫忙,你同時給了他三樣東西——一個展現專業的機會、一次被需要的感覺、以及一個未來可以向你開口的正當理由。而最後這一項最重要:一段只有單向給予的關係,是撐不久的。你不開口,等於封死了對方回報你的路。
收束
Misner 問這本書是寫給誰的。Andy 一開始很謹慎地說這題很難答,因為他總是教人要精準鎖定對象;但最後他給出的描述非常具體:
「是那些需要更敞開一點的人;那些總是說『我很好、生意很好』然後就沒有下文的人。」
而 Misner 幫他縮得更精準:「如果你正在聽這集節目,你就是對人脈有興趣的人。這本書就是寫給你的。」
而那句 Bibesco 的話,值得放在最後再看一次:有福了,那些給予而不記得、接受而不忘記的人。兩件事都很難——記住別人的好很難,忘記自己的付出更難。而做到這兩件事的人,會擁有一個真正撐得住他的網絡。
本週行動
①問到第三次:這週跟夥伴聊天時,別停在「最近好嗎」。第二句問具體一點,第三句用開放式問句——「這一年跟去年比,最明顯的差別是什麼?」②開一次口:寫下你目前最卡、卻一直沒對外講的一件事,挑一位信任的夥伴說出來。你替他做的那個「他大概幫不上」的假設,讓他自己回答。③補上那些沒說的謝謝:回想這一季有誰給過你引薦、建議或幫助(不論結果如何),今天就傳訊息謝一次——包含那些沒有成的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