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P291|他說報表逼人交出敷衍的引薦——而「你不應該那樣做」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
BNI PODCAST ‧ EP 291
BNI 台南大信白金分會 | 陳韋翔(美之耀)
一位新會員寫信給 Misner,提出了一個很誠實、也很尖銳的問題。我把他的意思整理一下:
「我相信付出者收穫的哲學。但我的擔心是——我必須去『生』出引薦,才不會被當成在混。
而每週公布引薦數量的報表,強化了這件事。
我自認知道什麼是好的引薦、什麼不是。但是每出一次報表,那種『隨便塞給同伴一個乾癟引薦』的誘惑就增加一分。」
他的建議是:不要再做那個報表了,改成定期提醒大家什麼是好引薦、怎麼避免壞引薦。
而 Misner 不同意。
我認為這是一場兩邊都對一半的爭論,而且它的內容遠比表面上重要——因為同樣的爭論,在每一家有考核制度的公司裡都在發生。
先講 Misner 對的那一半,而且他是對的
他的核心論點是:
「我真心相信,在商業上,你衡量什麼就達成什麼。所以沒有衡量的目標,只是一廂情願的想像。」
這句話沒有問題,而且那位會員的提議會讓情況更糟。
理由很具體:
如果把所有數字拿掉,最先鬆掉的不是那些會給敷衍引薦的人,而是那些本來就沒在給的人。
因為在沒有任何紀錄的狀態下,「什麼都沒做」跟「做了很多」看起來是一樣的。而在那種環境裡,認真的人會先累。
所以廢掉衡量不是解方。它只是把一個看得見的問題,換成一個看不見的問題。
但他沒有回答那位會員真正問的問題
Misner 的回應是這樣的:
「這是否代表你應該給出爛引薦?絕對不是。任何『因為有報表所以給爛引薦』的解讀,都是對報表用意的誤解……我們該衡量的是正當的引薦。」
而我認為這一段,是一個道德的回答,而那位會員問的是一個機制的問題。
把他的問題重新讀一次:
他沒有說「制度允許爛引薦」。
他說的是:「制度製造了給爛引薦的壓力。」
而回答「不要屈服於那個壓力」,實際上等於承認了壓力存在,然後把責任交還給個人。
問題就在這裡:
當一個系統穩定地產生某種誘因,靠個人的自律去對抗它,長期一定會輸。
不是因為人不好。而是因為在四十個人裡,總會有一部分人屈服——而他們的數字會比較好看。
於是那位老實的會員會發現一件事:他因為誠實,所以在報表上看起來比較差。
而這正是他寫那封信的原因。
所以真正的問題是什麼
把它講清楚:
數量容易數,品質難數。所以任何系統,只要不刻意設計,都會自動漂向數量。
「你衡量什麼就達成什麼」這句話有一個沒說出口的下半句:
你也會達成那個衡量方式所允許的所有作弊方式。
而這不是這個組織特有的問題。它出現在每一個地方:
- 用看診人次考核醫師 → 每個病人看得更快。
- 用成交率考核諮詢 → 挑好談的客人,難的往外推。
- 用結案數考核客服 → 想辦法讓案子結掉,而不是讓客人滿意。
- 用出貨量考核產線 → 品檢變成障礙。
而每一個組織的第一反應都跟 Misner 一樣——「你不應該那樣做。」
劉潤在《底層邏輯2》裡講六標準差時有一句話,剛好是這件事的答案:
「『變態』的品質,源於『變態』的過程管理。」(P213)
意思很清楚:品質不是喊出來的,是管出來的。你不能用宣導取代設計。
那要怎麼設計?一個我認為可以直接用的改法
我在 Ep325 寫過那兩位比賽收名片的女士,也引過劉潤的一句話:「不要讓支出和支出競爭,要讓支出和收入競爭。」——同一個維度的比較,沒有意義。
把這個原則套到這裡,答案就出來了:
不要在「引薦數」旁邊再放另一個引薦數。要放一個由接收方提供的數字。
具體的做法是這樣:
- 分母:你給出去的引薦數。這個由你自己報,就是現況。
- 分子:這些引薦裡,被接收方認定為「值得跟進」或「已聯絡上」的數量。這個由收的人報,不是你報。
然後把兩者並列成一個比值。
而這個設計最關鍵的性質是:
它不能靠灌水提高。
因為分子由別人決定。你多塞十張沒用的單子,分母變大,比值反而變差。
換句話說:原本「多塞幾張」是穩賺的,現在「多塞幾張」有代價了。
一個改動,整個誘因方向就翻轉了。
而我必須加一個很重要的但書,否則這會製造出新的問題:
這個比值不能拿來排名。
因為一旦排名,人就會開始「只給最穩的、不敢冒險的」——而很多好引薦本來就是有風險的嘗試。那樣做等於用一個新的扭曲換掉舊的扭曲。
正確的用法是設一個下限:低於某個比例的人,由委員會私下關心一下(可能是他不知道怎麼判斷,也可能是有人在應付)。
用來發現異常,不要用來排高低。這是所有指標設計的通則。
「深呼吸,不要急」——這句話是對的,但它應該寫進制度
Misner 給那位新會員的建議是這樣的:
「深呼吸,多花點時間認識大家。引薦會來的。當你了解並信任這些人的時候,給引薦是很容易的事。」
而 Priscilla 補充得很好:新會員本來就比較難給出引薦,因為你不會去推薦一個你沒用過、也不夠了解的服務。這需要時間。
這兩段話我完全同意。但它們跟制度是衝突的。
你叫他不要急——而報表每週都在提醒他。
一句建議,對抗一個每週出現的公開數字。這場仗不用打就知道結果。
所以正確的做法不是把「不要急」講得更用力,是把它寫進制度:
新會員前三個月的引薦數,不納入一般統計,或者單獨列一區。
這樣「你不用急」就不再只是一句安慰,而是一件制度上真的成立的事。
而這個做法還有一個好處:它讓新會員的前三個月,可以名正言順地拿去做別的事——認識人、做一對一、學怎麼判斷什麼是好引薦。而那些事,剛好就是他日後給得出好引薦的前提。
我在 Ep304 寫過那個殘忍的時間軸:引薦的躍升發生在第一年之後,而續約的決定發生在第一年結束時。這件事同樣需要制度上的處理,而不是精神上的鼓勵。
還有一個細節,我認為值得特別講
那位會員的抱怨裡有一句:我們沒有在談什麼是好引薦。
而 Misner 的回應是,列出五、六個地方:新人包裡的入門光碟、會員入門手冊、會員成功計畫的訓練、《付出者收穫》這本書、以及電子報上的一篇專文〈引薦的定義是什麼〉。
他還特別提到,那本入門手冊的開頭第一句就是:「如果你什麼都不讀,就讀這一段。」然後接著給了好引薦的定義。
我認為兩邊都是對的,而這個矛盾本身很有意思:
資料確實存在。而那位會員確實沒有接收到。
而這件事的教訓,我認為是所有做管理的人都該記住的:
資訊的「存在」是供給方的說法,資訊的「到達」才是使用者的經驗。
當一位使用者說「你們沒有告訴我」,正確的反應不是列出五份他沒讀的文件來證明他錯了。
正確的反應是問:為什麼這些東西沒有走到他面前?
而答案通常很無聊:光碟沒有人放、手冊被收在資料夾裡、訓練是三個月後才排到、文章需要自己去搜尋。
這一點跟我在 Ep324 寫過的是同一件事——東西太多會讓人什麼都不做。而解法是節奏,不是數量。
放回台灣:我們的報表問題長得不太一樣
那位會員擔心的是「被當成沒在做事」。這個壓力在台灣同樣存在,但我觀察到的第一名壓力是另一種:
不想欠人情。
具體的樣子是這樣的:某位成員上週給了你一個引薦。而你這週如果什麼都沒給,你會覺得不好意思。
所以你會去找一個東西給他——而那個東西很可能就是敷衍的引薦。
注意這個動機跟報表無關。就算你把所有報表都廢掉,這個壓力還是在,因為它來自人情的記帳,而人情是自動記帳的。
所以在台灣,光是拿掉數字並不會解決問題。真正需要處理的是那個「一定要還」的節奏感。
而處理的方式,我認為是把回報的期程明講出來:
「引薦不是這禮拜還這禮拜。我這一季幫你留意,你這一季幫我留意。」
這句話把記帳的週期從「週」拉長到「季」。而週期一拉長,隨手塞一個的誘因就大幅下降了——因為你有時間等到一個真的。
這其實就是 Misner 講的「互惠法則」的落地版本。他說:
「互惠法則跟一般的『你來我往』不同,在於給予的人不應該、也不會期待立即的回報。你唯一需要確定的是:長期而言,只要投入夠多,這份慷慨會被群體裡的其他人回報。」
而那個「長期」如果沒有被講出來、沒有被制度承認,它就只會活在理念裡,而每週的報表活在現實裡。
機制拆解:三個改動,成本都很低
改動一:加一個由接收方回報的欄位。
「這則引薦我聯絡上了/我認為值得跟進」——由收的人勾。然後跟給出的數量並列。
用來看比值,不排名,只設下限。
改動二:新會員前三個月獨立計算。
讓「不要急」變成制度上成立的事,而不是一句安慰。
改動三:把回報的週期明講成一季。
在新人入會時就講清楚,並且在會議上偶爾重申。週期越短,敷衍的誘因越大。
而如果只能做一件,做第一件。因為它是唯一從結構上改變誘因方向的一件,其他兩件是輔助。
最後
Misner 在結尾說了一句我認為很好的話:
「這不是一場比賽。真的不是。你要的是品質,不只是數量。數量是好的,但品質更好。」
我同意這句話。而我這篇文章想補的只有一件事:
「這不是一場比賽」這句話,跟每週貼出來的排行,是兩個互相矛盾的訊息。
而當一個組織的說法和它的計分板不一致時,人會相信計分板。
所以如果你真心不希望它變成一場比賽,那要改的不是大家的心態。
是那張表。
「『變態』的品質,源於『變態』的過程管理。」
——《底層邏輯2》劉潤,P213
本週行動
1. 看一次你組織裡的每一個數字,問:這個數字最簡單的作弊方式是什麼?那就是你會拿到的東西。
2. 在任何「產出量」的指標旁邊,加一個由接收方回報的欄位。分子由別人決定,就灌不了水。
3. 用指標發現異常,不要用來排名。排名會製造新的扭曲。
4. 如果你希望大家不要急,就把它寫進制度——例如新人前三個月獨立計算。一句安慰打不贏一張每週的表。











